
来福州之前,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几乎为零。脑海里的福建是厦门的海、是泉州的老巷、是土楼,是那种被游人反复拍过的明信片画面。至于福州,似乎总被当成一个"路过就好"的省会。
上个月因为工作到福州待了三天,本地朋友没带我去三坊七巷,而是把车停在了仓山一片老洋房中间,指着不远处一座不高的小山头说:"走,带你去一个我们私藏的地方。"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福州城里还有一座叫烟台山的小山头。
顺着乐群路往上走,每一栋老房子都在说话
烟台山其实不大,海拔也就四十来米,但因为一百多年前这里是福州对外通商的窗口,山上山下密密麻麻地散落着各国领事馆、教堂、洋行和华侨别墅。
从乐群路开始往上走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座著名的石厝教堂。灰色的花岗岩立面,尖顶的钟楼被周围的樟树和榕树半遮半掩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石头墙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斑点。教堂不大,门也关着,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重的分量感,像一个老外侨站在你面前,不说话,但看你的眼神里全是故事。
沿着山势往上走,陆续会经过一些老建筑。有的是红砖的,有的是青石的,有的是木百叶窗已经掉了好几扇、但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的。每一栋房子门口都挂着一块小牌子,写着它的建造年份和原来的用途——美丰洋行、华南女子文理学院旧址、可园……
我承认,那一刻我有点恍惚。我没去过上海的外滩,也没去过广州的沙面,但我突然觉得,福州烟台山这种"散落在居民区里"的老洋房,反而比那种整片修缮过的历史街区更让我喜欢。它没有把自己打扮成景点,只是安静地住在这里,和旁边的小卖部、修车铺、住户人家一起过日子。
拐进一家藏在老别墅里的咖啡馆
走到半山腰,朋友把我带进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店。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,只有一块小木牌钉在墙上,写着几个简单的英文字母。推开木门,是一个带院子的老别墅,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樟树,树冠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,下午的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,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。
店里只有四张桌子,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一对带相机的情侣占了。朋友挑了院子里的位置坐下来,跟老板熟络地打了个招呼。我问老板生意怎么样,老板笑着说:"我们这里不靠生意,靠缘分。来的都是熟人,或者熟人的熟人。"
我点了一杯美式,朋友要了一壶本地茉莉。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杯子上印着一行小字:"请慢用。"——这三个字好像是这家店的全部态度。
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。中间老板出来浇了两次花,一只大橘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跳到朋友腿上打起了呼噜。远处隐约传来小学放学后的嬉闹声,间或有一两声自行车铃响。我捧着咖啡,看着院子里的光斑慢慢移动,不知道为什么,竟然有点想家。
后来朋友告诉我,这家店以前是一个美国人的私宅,解放后做过医院、做过单位宿舍,最后才被改成了咖啡馆。房子里所有的木地板、楼梯、扶手都还是原装的,只是被磨得更亮了而已。
走到观景平台,闽江就在脚下
从咖啡馆出来再往上走十来分钟,就到了烟台山的观景平台。站在平台上往下看,整个闽江尽收眼底。闽江在福州城里有好几个名字,宽的地方像湖,窄的地方像带,到中洲岛那一段拐了个弯,把一小块陆地围在江心,上面立着一座红白相间的欧式建筑,像一艘停泊在江里的旧邮轮。
我到的那天是个半晴的下午,云走得很快,光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闽江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,光暗下来的时候又变成深沉的墨绿色。远处有几艘运沙的船,慢悠悠地往下游走,汽笛声远远地飘过来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朋友指着江对岸那片新楼说:"那是福州新区,等你下次再来,估计又是一番样子了。"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其实那一刻我心里在想的是——烟台山这种地方,新一些的福州人愿意把它留下来,老一些的福州人愿意继续住在它脚下,已经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了。
下山的时候,我拐进了一家旧书店
从烟台山下来,我没原路返回,而是绕到了仓山的老巷子里。巷子不宽,两边是那种典型的福建老民居——红砖墙、燕尾脊、屋顶上长着几丛小草。巷子里开着几家小铺子,有卖杂货的、有做裁缝的、还有一家看上去已经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。
书店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,福建师大毕业的,去法国留了两年书,回来就在仓山开了这家店。她说自己选这个地方,是因为"老仓山有一种时间错位感,能让我安静下来"。
我在店里翻了半个小时的书,最后买了一本关于福州老建筑的旧画册。姑娘用牛皮纸给我包好,系了一根麻绳,像包装一件小小的礼物。
走出书店的时候,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。巷子里有几个放学的小孩在追着玩,一个阿婆在自家门口收衣服,对面的杂货店老板正在卸货。一切都慢悠悠的,没有人在赶时间。
我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烟台山的方向,那座小山头在暮色里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剪影,几栋老洋房的轮廓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朋友问我下次还来不来福州,我说:来。但下次我不去三坊七巷了,我要在烟台山上住一晚,看看清晨的闽江雾是什么样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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